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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原创】“十五五”期间的中国银行业转型

2026/2/12


一、从国家规划到银行战略:金融逻辑的根本性转向

“十五五”规划《建议》明确提出,“十五五”时期在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进程中具有承前启后的重要地位,是夯实基础、全面发力的关键阶段。这一判断不仅是宏观经济的阶段性定位,更意味着中国经济增长模式、产业结构和资源配置方式将发生系统性重构

在这一过程中,金融体系不再只是被动适配经济结构的“工具”,而是主动塑造经济结构的“制度力量”,银行业由此被推至国家发展战略的核心位置。

从历史经验看,中国银行业的发展始终与国家发展阶段高度耦合。“十四五”时期,银行业的核心任务是稳增长、防风险、化解房地产与地方债务风险,行业逻辑仍以规模扩张与风险出清为主线。

进入“十五五”,银行业的发展重心正在发生结构性转移:关注焦点逐步由信贷规模扩张,转向信贷投向与资源配置效率;由单纯追求资产规模增长,转向资产结构与国家战略目标之间的匹配程度相结合

在这一背景下,“十五五”时期不仅是银行业常规意义上的发展周期,更是其业务结构与功能定位发生深层调整的重要阶段,对行业长期形态具有显著的塑造作用。四大国有商业银行密集部署“十五五”战略,本质上是对这一宏观转向的集体回应。它们在表述上高度一致,强调服务实体经济、防范系统性风险、推进“五篇大文章”,但在战略重心与路径选择上,却呈现出明显的差异化布局。这种“统一框架下的分化”,恰恰构成理解未来中国银行业格局的关键线索。

二、“五篇大文章”的真实含义:银行资产负债表的结构性革命

在政策话语中,“科技金融、绿色金融、普惠金融、养老金融、数字金融”被概括为金融服务实体经济的“五篇大文章”。但如果仅将其理解为业务标签或政策口号,就会低估其对银行业的深远影响。事实上,“五篇大文章”的本质,是对银行资产负债表结构的系统性重塑,是对银行风险偏好、资本配置和业务模式的重新定义

长期以来,中国银行业的资产结构高度依赖房地产、地方政府融资平台和传统制造业。这种结构在高速增长阶段具有合理性,但在经济转型阶段却逐渐暴露出效率下降与风险累积的问题。“十五五”规划强调发展新质生产力、扩大内需、推进绿色转型和人口结构优化,本质上要求金融资源从传统部门向新兴产业、民生领域和创新体系转移。对银行而言,这意味着一场不可逆转的资产迁移过程:信贷投向将从“土地—基建—地产”的旧循环,转向“科技—产业—消费”的新循环。

这一转型的难度在于,新兴领域的风险特征、现金流结构和信用评估逻辑,与传统信贷模式存在根本差异。科技企业缺乏抵押物,绿色项目回收周期长,养老金融需要长期负债匹配,数字金融则要求银行具备数据治理与算法能力。这些变化迫使银行从“抵押物导向”的风险管理模式,转向“产业逻辑导向”的风险定价体系。从这个角度看,“五篇大文章”并不是银行可以选择的业务方向,而是决定银行未来竞争力的生存问题。

三、四大行的战略分化:国家金融体系的功能性分工

在统一的政策框架下,四大行的战略路径呈现出明显差异。这种差异并非偶然,而是中国金融体系内部功能分工的自然结果。

工商银行的战略逻辑,集中体现在“主力军”和“压舱石”的角色定位上。作为资产规模最大、客户覆盖最广的银行,工行承担着支持国家重大战略、稳定宏观金融体系的核心职责。在“十五五”周期中,工行的任务不仅是保持资产规模优势,更是通过对重大基础设施、战略性产业和央国企的融资支持,维持经济运行的稳定性。同时,工行在国际化布局上的持续推进,使其成为人民币国际化和“一带一路”金融合作的重要载体。可以说,工行的竞争优势并不主要体现在单一业务的盈利能力,而在于其在国家金融体系中的“枢纽地位”。

建设银行的战略重点,则逐步从传统的房地产金融,转向科技金融与数智化转型。随着房地产市场进入新发展模式,建行面临着从“地产银行”向“产业银行”转型的历史性任务。其提出的“商投行一体化”与“数智化赋能”,本质上是通过投贷联动、产业链金融和数据驱动风控,提升对科技创新和产业升级的金融支持能力。与此同时,建行对“投资于人”和县域金融的关注,反映出其在民生领域与区域均衡发展中的战略布局。这种转型的成败,将直接决定建行在未来银行业格局中的位置。

中国银行的优势,则集中于跨境金融与对外开放领域。“双循环”战略框架下,中行承担着连接国内市场与国际金融体系的关键功能。从服务外贸企业、支持自贸区建设,到推动人民币跨境使用,中行的业务结构与国家开放战略高度契合。在“十五五”时期,随着制度型开放的深化和人民币国际化的推进,中行的战略价值将进一步凸显。与其他大行相比,中行的竞争对手不仅是国内银行,更是国际金融机构,其发展路径具有明显的全球化特征。

农业银行的战略重心,则牢牢锚定县域经济与“三农”领域。在中国经济结构中,县域既是人口和消费的重要载体,也是地方财政与金融风险的集中区域。农行在县域金融中的深度布局,使其成为稳定中国经济底盘的重要力量。在“十五五”时期,随着新型城镇化和乡村振兴战略的推进,县域经济将成为新的增长空间,同时也可能成为风险集聚的区域。农行在这一领域的布局,既是战略机遇,也是风险挑战。

从整体来看,四大行的分化并不是简单的竞争关系,而是一种功能互补的体系结构:工行负责宏观稳定,建行负责产业转型,中行负责对外开放,农行负责底盘支撑。这种分工模式,正在成为中国金融体系的长期形态。

四、银行业的真实变局:从规模周期到结构周期

如果说过去二十年中国银行业的发展逻辑是“规模优先”,那么“十五五”时期的核心逻辑则是“结构优先”。这一转变,将深刻影响银行的经营模式、风险管理和组织结构。

首先,信贷结构的调整将成为银行经营的主战场。随着房地产和地方融资平台的边际收缩,银行必须在科技创新、先进制造、绿色能源和消费领域寻找新的资产增长点。然而,这些领域的风险收益特征与传统业务截然不同,要求银行建立更精细化的行业研究能力和更复杂的风险定价模型。这意味着,银行之间的竞争,将从“谁能放更多贷款”,转向“谁能更准确地理解产业”。

其次,银行网点与空间布局的逻辑正在发生变化。随着数字金融的发展和城市空间结构的演变,银行网点不再只是人口密集区的附属设施,而逐渐成为产业节点和金融枢纽。在核心城区,网点数量可能持续压缩,但服务能力不断提升;在新城新区、科创园区和县域中心,网点则成为抢占未来客户资源的战略入口。从空间经济学的角度看,银行网点布局正在从“人口导向”转向“产业导向”,这一趋势将深刻改变银行的渠道战略。

再次,银行风险管理的逻辑正在升级。过去,银行风险主要集中于单一企业或行业的信用风险;而在“十五五”时期,银行面临的更多是结构性风险——产业结构错配、区域发展失衡、人口结构变化等宏观因素,都可能通过金融体系放大为系统性风险。这要求银行的风险管理从微观信用评估,升级为宏观结构判断,风控部门的角色也将从“合规守门人”转变为“战略参与者”。

五、结语:谁能定义结构,谁就定义未来

“十五五”规划到四大行战略布局,可以看到中国银行业正在经历一场深层次的结构性转型。表面上看,这是一次业务调整和战略升级;但从更深层次看,这是银行业在国家现代化进程中的角色重塑。

未来五年,决定银行竞争力的关键,不再仅仅是资产规模的增长速度,也与资产结构与国家战略的匹配程度相关;不再仅仅是短期利润的波动,是对产业趋势和社会结构变化的理解能力。四大行的分化,既是竞争,也是分工;既是市场选择,也是国家金融体系的制度安排。

可以预见,在“十五五”周期结束时,中国银行业将形成一种新的稳定结构:少数银行成为国家战略的核心执行者,部分银行转型为专业化金融机构,部分银行则可能在结构调整中被边缘化。对银行从业者而言,这一过程不仅意味着业务模式的变化,更意味着职业路径和行业地位的重新排序。

在这一意义上,“十五五”不仅是国家发展的关键阶段,也是中国银行业的定型时期。谁能够在结构转型中占据关键位置,谁就有可能在未来十年定义中国金融的基本形态。